第一回
从笹原到教师家
猫自述出生地不明，被书生捉走又丢在笹原里，钻过塌掉的竹篱进了一户人家，被女佣赶了几次，最后由中学英语教师收留。它从主人的言行、从白君和黑的说法里得出结论：人类任性、不讲情面，还会偷东西。这一回里有主人的日记、写生的笑话，也有黑挨了鱼店一扁担的事。
讽刺对象：装内行的业余趣味，以及把「写生」挂在嘴上的教师。猫没读过书，却一眼看出主人在书房里干的是什么。
壱
一部「没有情节」的小说，为什么还值得逐回读
先说清楚它是怎么长出来的，再说它为什么不按小说的规矩走。
它本来只打算写一篇
这篇东西最早是写给俳句杂志《杜鹃》的单篇读物。1904年12月，它在高浜虚子一伙人的文章会「山会」上被朗读，反响很好；经漱石同意，虚子作了修改，并替它定下了题目，1905年1月登出。刊出后卖得好，于是一回接一回写下去，到1906年8月第十一回为止。《杜鹃》本来是本俳句杂志，靠这部连载变成了有分量的文艺刊物。
因为是这样长出来的，它没有事先的结构。第一回写成了随时可以收尾的样子，第二回时作者还在想就此打住。森田草平后来说，漱石写某一回时对下一回毫无腹案，全凭当天的风向。
所以读法也不一样
它属于斯特恩《项狄传》、斯威夫特那一路的「脱线文学」：叙述随时跑题，跑题本身就是内容。没有主线悬念，没有性格成长，也没有通常意义上的结局——只有一屋子人不停地说话，和一只猫不停地记。
这意味着两件事。第一，你可以从任何一回读起，不会因为没看前文而失去线索；第二，如果你拿追情节的方式读它，会觉得什么也没发生。下面的两个工具就是为这个准备的：一张人物关系图，让你知道正在说话的是谁；一份十一回的脉络表，让你知道每一回在骂什么。
弐
人物关系图谱
点圆点或下面的名字，看这个人的身份、与叙述者的关系、在书里起的作用和主要出场回。十六个人物、二十一条关系，全部取自原著情节。
人物关系图需要浏览器脚本才能点选；下面的名册与详情不依赖脚本，可以直接读。
- 猫族
- 珍野家
- 太平逸民与门生
- 金田一家及其爪牙
吾輩
猫族 · 叙述者
- 身份
- 中学英语教师珍野苦沙弥家里的公猫，到死没有名字。它自称毛色「像波斯猫那样淡灰带黄、夹着漆一样的斑纹」（第六回）。第七回它说自己去年才生、今年一岁，第十一回说生为猫而住在人世已经第二个年头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它就是叙述者。全书用「吾輩」这个端着架子的第一人称自称，而这只猫连名字都没有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全书唯一的摄像机。它不在人的礼节系统里，可以旁听一切而不必应答，所以屋里人的失态被完整保留。到第三回开头，它已经承认自己快忘了自己是猫、觉得自己也算人间的一员——讽刺从这里开始反噬叙述者本人。
- 主要出场
- 全书十一回。第十一回客人散后，它偷喝多多良三平剩下的啤酒，醉后跌进水甕，爬不上来，溺死。
三毛子
猫族 · 邻家
- 身份
- 隔壁二弦琴女师匠家养的母猫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吾輩单方面爱慕的对象。她称它「先生」，始终没察觉它的心思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全书极少的柔软处。她也是唯一让叙述者的语气真正慢下来的角色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二回。她在这一回里受寒病死，丧事上念的戒名是「猫誉信女」，吾輩的恋爱就此落空。
车夫家的黑
猫族 · 街坊
- 身份
- 拉车人家养的大黑公猫，身量比吾輩大一倍，说一口市井腔，没受过教育，街坊都躲着他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吾輩怕他，却又在他面前装出恭维的样子，哄他讲自己的英雄事迹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让猫的世界也有阶级。他抓来的老鼠被主人拿去派出所换钱，于是他下了结论：人才是体面的贼。听完这番话，吾輩决定这辈子不抓老鼠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一、二回。第一回他去鱼店偷鱼，被老板一扁担打伤了腿。
珍野苦沙弥
珍野家 · 主人
- 身份
- 中学英语教师，吾輩的主人。胃弱，一边猛吃果酱一边吞消化药、舔萝卜泥自我医疗。脸上有麻子，留胡子，被街上的孩子叫作「今户烧的狸」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收留它的人，也是它观察最久、批评最刻薄却最有感情的人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全书的主场——所有人都是来他家说话的。他对博士、大学教授毕恭毕敬，对实业家的敬意极低；这一条偏见决定了后面所有的冲突。他买书不读，书账拖到年底，书房里的权威出了书房就不管用。
- 主要出场
- 全书。第八至第十回是他被围攻的高潮。
珍野夫人
珍野家 · 细君
- 身份
- 苦沙弥的妻子，书里始终没有名字。三个女儿的母亲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家里把它拎起来扔出去次数最多的人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这屋里唯一讲实际的人。她记得书账什么时候到期，知道丈夫买了不读，对客人那一套辞令毫不买账。第三回她在里屋憋不住笑出声，是对整个客厅最短的一句评语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二回起贯穿全书。
甘木
太平逸民 · 医生
- 身份
- 苦沙弥的主治医生，性情温厚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只在主人的病里出现，猫对他没有恶评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第八回他受苦沙弥之托施催眠术，怎么也催不着。一个想被催眠而催不动的人，比任何描写都更说明这位主人的神经。
- 主要出场
- 第八回。
八木独仙
太平逸民 · 哲学家
- 身份
- 哲学家，四十岁上下，长脸，蓄着山羊似的胡子，开口就是深奥的警句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客厅常客之一。他的大道理，猫一句不落全听过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第八回他劝苦沙弥修「消极的修养」——不要去改世界，改自己就好。全书对「把无能包装成境界」最不动声色的一击。
- 主要出场
- 第八、十一回。
迷亭
太平逸民 · 美学家
- 身份
- 苦沙弥的老友，自称美学家。近视，戴金边眼镜，用银烟管，单身，家里有钱到想出洋随时可以去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来得最勤的客人，也是猫看得最透的人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全书的乱源和引擎。他骗苦沙弥去吃一道并不存在的西菜；第三回当场做一篇「鼻之美学」演说，把金田夫人的鼻子套进黄金律里算；第九回带伯父牧山登门，还顺口把伯父编成男爵。他的瞎话是单纯的瞎话——书里说，比起金田夫人那种有算计的谎，这还算干净的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二回起贯穿全书。
牧山
太平逸民 · 迷亭的伯父
- 身份
- 住在静冈的汉学者，迷亭的伯父，年近七十。头上还留着发髻，出门必带铁扇，坚持人一天睡四小时就够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只来过一次的客人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旧幕时代的活标本。第九回他上京参加红十字总会，顺道来访，让这屋子里自以为新派的人忽然显出年纪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九回。
水岛寒月
太平逸民 · 理学士
- 身份
- 苦沙弥教过的学生，理学士，在大学院研究地球磁气，称苦沙弥为老师。高中时起拉小提琴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猫最常看见的年轻人，也是全书唯一有「前途」可谈的人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学问的化身，也是学问的笑话。他做过《吊颈力学》的演讲，写过《论橡子的稳定性兼及天体之运行》；为了拿博士学位，他日复一日磨一颗玻璃球。第十一回他宣布不磨了，回故乡成了婚——那张学位的价目表就此作废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二、三、六、十、十一回。
越智东风
太平逸民 · 新体诗人
- 身份
- 新体诗人，寒月的朋友。他坚持自己的名字该读作「おちこち」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客厅里最不设防的一个，被人取笑也当作讨论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文艺新派的样本。他写了五六十页诗献给金田富子；第六回还提到有个朋友叫「送籍」，写了篇《一夜》，谁也读不懂，问作者本人也说不知道——「送籍」正是漱石名字的谐音，作者把自己也写进了被笑的名单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二、六、十一回。
多多良三平
太平逸民 · 旧书生
- 身份
- 苦沙弥家从前的书生，肥前唐津人，法学士，在六井物产任职，月薪三十日元，积蓄五十日元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书里唯一提议把它炖了吃的人，最后也是间接要了它命的人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实务派的代表。他一开口就是薪水和存款，第五回热心劝老师吃猫锅。第十一回他带来的啤酒剩在杯里，猫喝了，醉了，跌进水甕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五、十一回。
金田富子
金田一家 · 千金
- 身份
- 金田家的女儿，相貌随母亲，唯独那只惊人的鼻子没有遗传到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猫潜进金田宅时隔着房间看到、听到的人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婚姻市场上的标的物。父母替她四处周旋亲事，寒月是候选之一；但第十一回宣布与她订婚的，是多多良三平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三至第五回被反复谈论，第十一回有结果。
金田鼻子
金田一家 · 细君
- 身份
- 金田的夫人，四十出头。猫按她那只惊人的鹰钩鼻叫她「鼻子」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猫对她的相貌下过全书最长的一段评语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第三回她登门打听寒月，一句「光是学士可不行」把学位变成了彩礼价目表。她走后，迷亭当场用力学公式嘲笑她的鼻子；苦沙弥一家与金田家的梁子就此结下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三回；此后由丈夫与爪牙代劳。
金田
金田一家 · 实业家
- 身份
- 住在斜对面角上那座带洋楼和仓库的宅子里，身兼两三家公司的重役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猫从第四回起熟门熟路地潜进他家，把那里当成自己的烟草——明知无益，就是要去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书里真正握有权力的人，却几乎不必亲自出面。他派铃木去探口风，纵容落云馆的学生和街坊的闲汉在苦沙弥的围墙外起哄，一个教师就被团团围住。
- 主要出场
- 第三回起以影响力贯穿全书。
铃木藤十郎
金田一家 · 中间人
- 身份
- 苦沙弥、迷亭学生时代的同窗，工学士。原在九州的煤矿，后来调到东京。
- 与叙述者的关系
- 猫看着他如何对不同的人换上不同的脸。
- 在书中的作用
- 世故的那一面由他承担。第四回他受金田之托上门探寒月的口风，顺便劝老朋友别跟有钱人过不去。同一所学校出来的人，一个成了金田的腿，一个成了金田的靶子。
- 主要出场
- 第四、五回。
参
十一回脉络浏览器
每一回写了什么、在骂什么。按主题筛选，或者直接搜人名、物件、关键词——比如「水甕」「博士」「棒球」。
第二回
三毛子与年糕汤
读者来信；猫偷吃鱼糕，又吃年糕汤粘住了牙，急得跳起舞来；它去邻家看望二弦琴师匠家的母猫三毛子，听她讲师匠家的来历；被车夫家的黑数落了一通。寒月的介绍信把新体诗人越智东风送上门，迷亭用一道并不存在的西菜把大家骗去餐馆。年末，三毛子染病死了。
讽刺对象：西洋菜式与新派趣味的虚张声势。这一回同时是全书最温柔的一回——猫的恋爱在这里开始，也在这里结束。
第三回
学位是婚姻的价钱
寒月把他在理学协会做过的那篇《吊颈力学》在苦沙弥家又讲了一遍，从绞刑的历史一路讲到《奥德赛》，被迷亭不断打岔。接着金田夫人上门打听寒月，听说他研究的是地球磁气，只问一句能不能当上博士，又说「光是学士可不行」。她走后，迷亭当场做了一篇「鼻之美学」演说，把她的鼻子套进黄金律里演算。
讽刺对象：学位的交易价值，实业家的傲慢，以及这屋子里的人用学问报复人的方式——他们回击的武器，也不过是另一套唬人的术语。
第四回
没造过的东西凭什么算你的
猫已经熟门熟路地潜进金田宅，顺口为自己辩护了一番：天地不是人造的，凭什么用篱笆划成某某所有地？要是土地能按坪卖，空气也该按立方尺零售。回到家，苦沙弥夫妇正为琐事口角。受金田之托的铃木藤十郎随后登门，想探寒月的口风，顺便劝老同学别跟有钱人为难。
讽刺对象：资本的触角与中间人。猫关于土地私有的那段推论，是全书最锋利的逻辑之一——它之所以成立，恰恰因为说话的是一只不受产权约束的动物。
第五回
贼、刑警与猫锅
苦沙弥家遭了贼，刑警上门让他写告诉状，一家人凑在一起回想到底丢了什么。旧书生多多良三平来访，一边报自己的薪水和积蓄，一边热心劝老师把猫炖了吃。猫也想立个功，去抓老鼠，结果彻底失败。
讽刺对象：官府的程式，以及这家人的窘迫——值钱东西少到连失窃清单都写不长。三平的「猫锅」是全书第一次把叙述者的性命摆上桌面。
第六回
俳剧与新体诗
迷亭炫耀他的帽子和万能剪刀，又请大家吃荞麦面并演示怎么吃才地道。寒月提出一种新戏叫「俳剧」：舞台上一棵柳树、一只被线拴在枝上的乌鸦、一个在行水的女人，让俳人上场吟一句「行水的女人惹乌鸦动了心」就落幕。东风拿出献给金田富子的新体诗，还提到朋友「送籍」写的《一夜》连作者自己都讲不清写了什么。三人随后展开一场恋爱谈与女性论。
讽刺对象：新派文艺的自我陶醉。「送籍」是漱石名字的谐音——作者在这一回里把自己也摆进了被笑的名单。
第七回
运动、澡堂与文明
猫开始「做运动」：猎螳螂、捕蝉、爬松树、走竹篱，并借机把人类新近流行的运动、海水浴、转地疗养挨个嘲讽一遍——鱼从不生病，因为它们一直泡在海水里。它还溜去偷看公共澡堂，看一池赤条条的人互相讲究。苦沙弥受人劝说，破例喝了几杯酒。
讽刺对象：舶来的「文明生活」，以及人把新习惯当成新道德的那股劲头。澡堂一段是全书对「文明人」最直接的一次剥皮。
第八回
落云馆的炮火
隔壁落云馆中学的学生把棒球一颗颗打进苦沙弥的院子，叙述者用「炮弹」和「城壁」的口吻描述这场战争，还顺手搬出牛顿第一定律。苦沙弥节节败退，终于冲出去暴怒。甘木医生给他施催眠术，没催成。八木独仙来宣讲「消极的修养」，劝他改自己、别改世界。
讽刺对象：知识分子面对现实的无能，以及把这份无能包装成修养的那套哲学。整回用军事语言写邻里纠纷，越郑重越可笑。
第九回
麻子脸与铁扇
苦沙弥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麻子和胡须，又对一封署名「天道公平」的怪信赞赏不已。迷亭带着静冈来的伯父牧山登门：老人留着发髻，随身带铁扇，是旧幕时代的活标本。随后刑警带着抓到的贼来认赃。
讽刺对象：新旧两代人各自的滑稽。牧山的发髻之所以好笑，是因为对面坐着一群自以为已经现代了的人。
第十回
冒名的情书
苦沙弥被妻子叫醒，吃过早饭去分署领回赃物。外甥女雪江来玩。中学生古井武右卫门因为被人冒了名、给金田家的女儿寄去情书，怕被开除，跑来求助。寒月来了，古井告辞；苦沙弥和寒月一起出门去上野。
讽刺对象：少年人的虚荣与恐惧，以及金田家的势力如何一直渗进中学校里——连孩子的恶作剧都要看那户人家的脸色。
第十一回
水甕
主要人物难得齐聚一堂。寒月讲他的小提琴往事，并宣布不再磨那颗玻璃球、放弃博士、已在故乡成婚。席间展开侦探憎恶论、近代文明论、夫妇论、女性论——有人预言个性越发达，人与人越不可能共处。多多良三平宣布自己和金田富子订了婚。客人散去，猫喝了三平剩下的啤酒，醉得想跳舞，失足落进院子里的水甕，爬了很久爬不上来，最后决定不再挣扎。
讽刺对象：个性发达的时代如何把人推得彼此孤立。全书的账，最后由一只猫来结。
没有符合的回次。换个词试试，或者点「全部」。
肆
名句选读
日文原文取自原著（版权保护期已过）；中文是本站为讲解而作的试译，不是任何出版译本，也不替代它们。
吾輩は猫である。名前はまだ無い。どこで生れたかとんと見当がつかぬ。
本站试译本大爷是只猫。名字嘛，还没有。在哪儿出生的，压根想不起来。
夏目漱石《吾輩は猫である》第一回
开头两句就把一部小说的规矩定死了。第一句给出物种，第二句撤掉身份——有「吾輩」这样端着架子的自称，却连个名字都配不上。第三句再撤掉来历。一个没有名字、没有出身、却自称大爷的叙述者，天然就是反讽装置：它说的每一句大话，都因为它是只猫而当场打折；而它观察到的每一桩人事，也因为它是只猫而无从辩解。
空間に生れ、空間を究め、空間に死す。空たり間たり天然居士噫
本站试译生于空间，究于空间，死于空间。空耶间耶，天然居士呜呼。
夏目漱石《吾輩は猫である》第三回，苦沙弥为亡友所撰墓志铭
苦沙弥的朋友在大学院研究「空间论」，用功过度，死于腹膜炎。苦沙弥嫌和尚取的戒名俗气，自己替他取了个「天然居士」，又写了这篇铭。迷亭念完大声叫好，提议把它刻在腌菜石上扔到本堂后面去。拆开看，这十几个字什么也没说——把亡友的一生换成了他的论文题目。漱石对学院派的态度，这一处比任何议论都清楚。
自分が製造しておらぬものを自分の所有と極める法はなかろう。……空気の切売が出来ず、空の縄張が不当なら地面の私有も不合理ではないか。
本站试译自己没有造出来的东西，凭什么定作自己的所有？……既然空气不能零卖、天空不能划界，那地面的私有又怎么说得通。
夏目漱石《吾輩は猫である》第四回，猫为自己潜入金田宅辩护
这段推论放在人嘴里会变成演讲，放在猫嘴里只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乱走。猫眼视角最有用的地方就在这里：它可以把人类默认成前提的东西重新当成问题。紧接着它又承认，道理在自己这边、力气在对方那边，所以还是只能偷偷进去——讽刺并不停在痛快上。
呑気と見える人々も、心の底を叩いて見ると、どこか悲しい音がする。
本站试译那些看着无忧无虑的人，敲一敲心底，总有个地方响着哀音。
夏目漱石《吾輩は猫である》第十一回
全书笑了十一回，这句话把底下的东西说破了。紧接着它逐个点名：独仙再怎么开悟，脚还是只能踩在地上；迷亭的世界不是画出来的；寒月放弃学位回乡成亲，这很顺当，可顺当久了也该腻。这一段是理解整部小说的钥匙——它不是嘲笑一群笨人，而是写一群聪明人谁也过不好。
吾輩は死ぬ。死んでこの太平を得る。太平は死ななければ得られぬ。南無阿弥陀仏南無阿弥陀仏。ありがたいありがたい。
本站试译我要死了。死了才得着这份太平。太平非死不能得。南无阿弥陀佛，南无阿弥陀佛。谢天谢地，谢天谢地。
夏目漱石《吾輩は猫である》第十一回，全书末句
猫掉进水甕，爬了半天爬不上来，想明白一件事：之所以这么痛苦，是因为想上去；而上不去是明摆着的，硬要上去才是自找。于是它松开四肢不再挣扎。结尾没有悲声，用的反而是念佛和「谢天谢地」。把全书唯一一次解脱交给一只不配有名字的猫，是漱石最狠也最温柔的一笔。
伍
为什么非得是一只猫
换成一个旁观的人来讲这个故事，三分之二的效果会消失。原因有三个。
一、豁免权
猫不在人的礼节系统里。它在场，但没有人需要对它做表情、找借口、斟酌措辞。于是夫妻的口角、客人走后的评价、书房里独自的狼狈，全都以原样被保留下来。一个人类叙述者做不到这一点：他一进屋，屋里的人就开始演。
二、降格
猫不承认人给事物标的价。在它眼里，鼻子是一个可以套进黄金律去算的凸起，吊颈是一个力学问题，土地私有是一件没造过的东西凭什么算你的事。人类最郑重的东西被放回物理层面，郑重本身就成了笑话。这种降格不需要作者出面评论，叙述者的身份已经完成了评论。
三、反噬
最要紧的是第三点。这只猫并不稳定地站在高处。第三回开头它承认，受了人类的恩惠多了，自己竟渐渐忘了是猫，觉得也算人世间的一员；第七回它煞有介事地「做运动」，嘲笑人类迷信运动的同时自己也迷信起来；到最后，它是喝了人的酒、醉了、才掉进甕里的。
也就是说，讽刺最终转向了叙述者本人。这部小说不是一只聪明猫嘲笑一群笨人，而是连那个嘲笑者也被写了进去。第六回里，漱石还借东风之口拿「送籍」——自己名字的谐音——开了一刀。看懂这一层，书里那些漫无边际的闲话才有了着落：没有谁是安全的。
陸
明治的两种人：没钱的脑子，和不要脑子的钱
书里所有的冲突，归根到底是这两拨人在同一条街上住着。
书房这一边
苦沙弥是中学英语教师，有学问、有脾气、有胃病，买书不读，书账拖到年底。他对博士和大学教授毕恭毕敬，对实业家的敬意极低，理由也坦白：反正指望不上人家的照顾，索性不放在眼里。迷亭靠编瞎话维持优越感，独仙把退让说成修养，东风在诗里躲着，寒月用一颗磨不完的玻璃球拖延成人的那一天。
这群人被称作「太平的逸民」。他们聚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，用术语、典故和俏皮话搭起一个小朝廷，在里面谁也不输。问题是这个朝廷的疆域只到门槛为止。
围墙那一边
金田身兼数家公司重役，住带仓库的洋楼。他要办的事很简单：让女儿嫁个有头衔的人，让一个不识抬举的教师难受。两件事他都不必亲自动手——夫人上门打听一次，铃木来探一次口风，剩下的交给落云馆的学生、街上的闲汉和一天比一天响的起哄声。
学位在这里不是学问，是彩礼价目表上的一行字：「光是学士可不行。」而苦沙弥能做的，只是冲到门外挥舞手杖，等人散尽之后站在空巷子里。第十一回寒月宣布放弃博士回乡成婚，书房这边赢了一局；同一场酒席上，三平宣布自己和富子订了婚——金田家根本不在乎是谁。
漆
读法建议，与翻译难在哪里
先说怎么读，再说中文里绕不过去的三道坎。本节的译例均为本站所拟，只用来说明取舍。
怎么读
第一次读，建议按第一、二、三、十一回的顺序先过一遍：第一回立规矩，第二回给出猫的私人生活，第三回点燃金田这条线，第十一回收束。剩下七回任何顺序都不影响理解。
读的时候，把注意力从「接下来会怎样」移到「这句话是谁说的、他为什么要这样说」。整部书的乐趣在腔调：同一件小事，迷亭说一遍是段子，独仙说一遍是哲理，苦沙弥说一遍是牢骚，猫转述一遍就成了判决。
还有一条：出声念几段。这部小说是在一个朗读会上起家的，正文里大量落语与讲谈的节奏，默读会损失一半。
三道坎
一是「吾輩」。这个第一人称在明治年间带着端架子的味道，用在一只猫身上才好笑。中文里没有完全对应的词：译「我」最稳，但架子没了；译「本大爷」「咱家」「鄙人」各能保住一点，又各自带进了不属于原文的口音。任何中译本在这里都必须先认一次赔。
二是文体的落差。原文在「である」的端正腔和落语的俏皮腔之间来回切换，正经的句式说着不正经的事，笑点就在这个缝里。中文如果通篇译得流畅，缝就被抹平了。
三是戏仿。书里有墓志铭、学术演说、俳句、新体诗、书信、告诉状，每一种都在模仿一种现成的文体腔调。译者得换声线，译错一处，读者会以为作者在认真说话。